起底“多面”弹个车:销售“诱导”、“套路”收车 线下门店关闭近半

本报记者 郭阳琛 刘颂辉 上海报道

“一成首付弹个车”,伴随着略显魔性的笑声,弹个车的广告曾席卷电影院、电梯间等公共场所。然而,回忆起自己在弹个车的购车经历,安徽亳州的赵炎不时地叹着气,完全笑不出来。

正是看到弹个车的广告,囊中羞涩的赵炎在销售人员的引导操作下,订购了一辆“16款别克君越混动型轿车”。但他没想到第二年刚刚过户,弹个车便通知“车辆存在安全隐患”。更蹊跷的是,该批次车辆早已被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公示为“安全隐患车”,自此他走上维权之路。

自浙江大搜车汽车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搜车”)打造弹个车品牌,“试水”汽车融资租赁模式已近4年,累计超40万用户。然而,自诩“第一个吃螃蟹”弹个车也遭遇国外消费模式本土化后“水土不服”的问题。

《中国经营报(博客,微博)》记者了解到,近年来,弹个车用户维权不断,仅赵炎所在的维权群就有数千人。据此,记者采访多名维权者代表、大搜车及业内专家,试图还原消费者与企业间关于“以租代购”、销售“诱导”、审核“先松后紧”、“强行”收车等争议点,探讨未来汽车融资租赁本土化该怎么走。

销售话术“诱导”成交

2018年11月,赵炎将车过户后仅1个月,弹个车通过短信告知车辆存在安全隐患厂家需要召回。然而,早在当年9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就公告该批车辆属于安全隐患车。“这辆车多次在正常行驶中突然熄火,或者挂D挡不前进,送去4S店检查5次查出是变速箱问题。”他说。

对此,弹个车公开回应称,在接到该批次车辆召回的事宜后,即通知赵炎前往4S店更换部件。此后,又接到车辆存在使用异常问题,一直陪同客户检测维修、协调厂家质保,并提供“无责退车”和“置换一辆相近车况而无问题车辆”的方案,但客户坚持于法无据的“退一赔三”诉求致使此事无法解决。

但赵炎却表示,“维修都是我自己打保险公司电话,叫车拖到4S店去的,弹个车全程根本就没有过问,更没有陪同。”

记者调查发现,弹个车之所以与消费者间维权不断,主要的争议点在于弹个车是否保障了消费者对于“融资租赁”的知情权。弹个车方面认为,在签约流程到提车的各个环节采取多项措施确保客户知情。

但赵炎等多名车主代表却表示,弹个车在销售时“避重就轻”,整个下单流程中,从未告知第一年是租车,由此避开“租赁”模糊所有权。“他们在宣传中存在严重误导消费者的行为,如果不是这样,为何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弹个车要将广告中的首付改为首付租金,月供改为月租,送一年保险改为含一年保险?”

此外,在记者获得的《弹个车员工成长手册》《弹个车销售话术特别篇》以及“弹军大学”经验分享视频中,这一争论的答案和背后秘密似乎更为明晰。

例如,针对年轻客户,《弹个车员工成长手册》的范例为“哥/姐,最近有买车计划吗?我们这是弹个车一成首付,十万的车一万开走”;对于商铺老板,则是“老板好!弹个车是一种新型购车方案,一成首付还免购置税包一年保险”;对于情侣,则又变成“帅哥,买辆车给女朋友吧”……

“弹个车其实是冲动消费,我们就是要在消费者冲动的时间点,帮助客户把握住这个机会。”“培训师”在“弹军大学”经验分享视频中分享经验,不要一开始就告诉客户第一年车辆产权不在自己名下,要先勾起客户的购买欲望,直到客户在扫码下单前可以顺带一提。“因为是信用购车,所以第一年的户名是大搜车。”

7月29日,记者在弹个车公众号最新的销售链接中看到。广告中仍声称,“7月爆品节你购车我补贴”“狂送10000份购车大礼包”,整个页面没有出现“租赁”等字样。

大搜车表示,弹个车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租车,融资租赁方案是融资+融物结合的金融分期购车模式。“消费者是通过融资租赁方式购车,一汽、奔驰等各大融资租赁公司皆使用了购车、弹性购车、首付、用车等词汇。”

耐人寻味的“关联交易”

在数以千计的维权大军中,有一个群体明明第一年按时缴钱没有逾期,却在第二年依旧无法“过户”。

维权代表李超深有感触,他告诉记者,问题根源在于弹个车一开始筛选客户主要依靠某第三方平台的评估,审核非常宽松。但到了第二年消费者想过户时,审核程序却突然严格起来。

“过户前的审核与4S店贷款买车的严格程度差不多,很多消费者因此被卡住。但话说回来,当初选择弹个车就是看重它方便快捷、对于客户资质要求低,这个‘前松后紧’的情况在销售时只字未提,看来当初只是为了跑马圈地。”李超如是说。

记者了解到,弹个车给出3种解决方案,一是一次性买断,二是继续租一年,三是交违约金退车。

“如果有资金一次性付清,谁会选择弹个车呢?而选择退车则需要支付10%的违约金以及车辆定损金。”加之销售表示“续租一年可以提高资质方便办理过户”,故此李超选择了续租,但原本每月只需分期缴纳4598元,续租后增加至11235元。

李洪娟也有类似遭遇,续租一年后每月“租金”上涨了500元。由于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她一下没了收入来源,就向弹个车申请暂缓缴纳租金,但却被弹个车以“需要一线抗疫工作证明”为由而驳回。

更让她意料不到的是,今年3月一天的凌晨,弹个车工作人员“私自将车‘偷’走”。“每辆车都装有GPS,而且弹个车有备用钥匙,没想到没有通知就把车偷偷开走了,但到现在还在收月租和滞纳金。”李洪娟提供的短信显示,截至7月29日,她的车“待还总计5437.82元,其中437.33元为滞纳金”。

大搜车方面在回复记者的函件中却表示,弹个车并没有第一年入门槛低,第二年过户审核严格的规定。“若客户选择一年后过户,签署合同中会对一年后分期贷款的情况进行说明。首年租赁期结束后的贷款分期是由银行等金融机构给予最终审核意见,不同的金融机构有自身的评估标准,大部分客户正常履约还款即可通过审核。针对申请未获批的客户也可继续申请续租分期,贷款分期与续租分期的费用并无差别。”

无独有偶,许多消费者还向记者反映,收到弹个车所属公司杭州大搜车融资租赁有限公司的解约信,声称大搜车已经将相关车辆出售给四川长目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长目”)。

天眼查信息显示,四川长目于2019年12月刚刚成立,母公司为杭州长目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杭州长目”)。其中,占据杭州长目50%股份的大股东“刘娱含”与大搜车渊源颇深。

据“大搜车HR”等账户发布的公开信息,2017年,“刘娱含”成为大搜车管培生。之后历任大搜车秘书处处长、COO李志远助理等职务。

此外,据天眼查信息,杭州长目的注册地址为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区五常街道五常大道150号1幢2楼B2001室,而杭州大搜车汽车服务有限公司的注册地址则为五常大道175号。据高德地图显示,两地之间仅距离430米,步行也只需6分钟。

对此,大搜车仅表示,该公司是弹个车业务资产的买受方,非关联公司。关于长目公司投资行为以该公司实际情况为准。

“因为汽车融资租赁业务中汽车‘所有权转移’的特殊性,使得出租人因消费者违约取回车辆后,如何处置已支付租金、汽车‘剩余价值’等问题变得相当棘手。”中银(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王键指出,原则上,汽车剩余价值超出逾期租金及合理损失部分应返还给消费者。但目前有很多公司将车辆取回后,通过关联方进行低价处置以获取不当利益。同时,若车辆已被取回,消费者无需支付此后的租金。

王键告诉记者,《金融租赁公司管理办法》规定,金融租赁公司应当加强对租赁期限届满返还或因承租人违约而取回的租赁物的风险管理,建立完善的租赁物处置制度和程序。在此情况下,消费者只能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权利。

亟须监管紧箍咒

年初,大搜车创始人兼姚军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欧美有一种销售方式叫lease(租赁),核心是签下汽车租约,自由定义租期,在美国此类产品销量占比高达38%以上。

“引入时,我们考虑到中国老百姓(603883,股吧)还是希望把汽车看成自己的财产,而不是一个消耗品,三年的租期未必一定合适中国老百姓,所以我们就改良创造了‘1+3’模式,即首年租赁,满一年以后可以选择1次付费或3年分期。用户也可以每年都租,最后买走,我们把产权过户给你。”姚军红如是说道。

姚军红表示,弹个车的这种模式把租和售打通,第一个好处是降低了汽车消费的台阶,用户可以提前消费,提前享受到汽车带来的便利。第二个好处是可以扩大消费人群,拉动产业进一步增长。

姚军红的愿景是美好的,但无论在法律层面胜利与否,众多消费者的维权诉求和行为,都将会对汽车融资租赁模式、弹个车和大搜车品牌口碑产生巨大影响。这从弹个车的门店数量上就可窥见一二,巅峰时“3年5000多家门店”,如今仅剩下2511家,缩水一半左右。

记者以“弹个车”为关键词搜索裁判文书网,截至7月30日,共有186篇裁判文书。其中,47篇涉及“融资租赁”和“租赁”,还有49篇涉及“合同”。

汽车融资租赁模式为何遭遇“新秀墙”?在大搜车方面看来,目前,国内融资租赁业务仍存在市场认知度不高、征信体系不够发达、公司获取资金成本贵、相关产品对客价格竞争力有待提升、固有的经销体系导致公司购买汽车的成本较高等行业痛点。

而在汽车分析师任万付看来,一方面,国内消费观对于该模式还存在一定冲突。另一方面,融资租赁公司未尽到解释义务,以至于一部分消费者未详细了解相关金融产品。“汽车融资租赁要想在国内发展还需各个企业共同努力,少做一些为了短期利益损害共同市场的事情。同时,也需要在法律及监管层面及时出台相关政策,引导企业合法经营。”

今年6月,银保监会发布《融资租赁公司监督管理暂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共六章五十五条,包括经营规则、监管指标、法律责任等,主要为规范融资租赁公司经营行为,完善融资租赁业务经营和监管规则,促进融资租赁行业规范有序发展、“减量增质”。

(编辑:石英婧 校对:翟军)

(责任编辑:王治强 HF013)